【小说连载】地铁1号口(第四集)/冷冰洁

【小说连载】

地铁1号口

文/冷冰洁

第四集

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爬进窗棂，母亲已经悄悄起身。她对着镜子，把鬓边花白的头发细细梳顺，又将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仔细收拾好——里面只装着两件褪了色的旧衣裳。叠好床上的被子，她背起布包，脚步极轻地挪向门口，目光却忍不住在沈言和孙女的房门上流连，眼眶倏地又红了一圈。她攥着门把，轻轻推开，扶着楼梯扶手，一步一步，缓慢地往下挪。

房里的沈言似是听到了细碎的声响，猛地惊醒，一边朝外走，一边急切地喊：“娘，你醒了？娘——” 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没有回音。他快步冲进母亲住的客房，只见床铺整整齐齐，人早已不见踪影。沈言心头一紧，拔腿就往楼下跑，声音里带着慌：“娘！你去哪儿了？”

晨光恰好落在母亲佝偻的背上，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。她肩上的蓝布包随着蹒跚的步子轻轻晃荡，听见沈言的喊声，她缓缓转过身，脸上扯出一抹笑，那笑意里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。“天还早呢，你回去再睡会儿。”

沈言跑到母亲跟前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皱纹，心疼得厉害：“娘，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啊？”

母亲抬手遮在额前，望向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，声音轻轻的：“我趁着清早，回乡下了。这趟来，也看到你们好好的，就够了。”

沈言喉咙一哽，声音发涩：“娘，你还没吃早饭呢。”

母亲粗糙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，掌心的老茧硌得沈言鼻尖发酸。“娘回家里吃，你快回去吧，别冻着。”

沈言执意要开车送她，身后却传来梧桐的声音：“你别开车了，我一会儿还要带诗音姥姥去医院检查呢。”

沈言二话不说，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，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套上衣服，再下来时，不由分说扶住母亲的胳膊：“娘，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
去往车站的路上，母亲的话匣子慢慢打开，絮絮叨叨说着沈言小时候的事。母亲这辈子，苦水里泡大的。她生了八个孩子，沈言是最小的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。在沈言的记忆里，白天的母亲永远戴着草帽，在田埂上弓着腰，从日出忙到日落；夜里的母亲，就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，手里的针线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。当年他考上大学，学费愁白了母亲的头。她揣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，翻山越岭去求人，那条打了补丁的裤子，膝盖处磨得发亮。那时候母亲红着眼眶说：“就是吃糠咽菜，我也要供我的小儿子读完大学。”

车子一路颠簸，停在了老屋门口。沈言看着眼前的房子，鼻尖猛地一酸。这是几辈人住过的泥瓦房，一砖一土，都是祖辈们亲手垒起来的。低矮的廊檐盖着泥顶，土筑的墙壁斑驳不堪，三间屋子，左边是卧室，中间是厨房，垒着土灶台，一根烟囱孤零零地伸向天空，小小的木窗被常年的柴火熏得黝黑发亮。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枣木大方桌，配着四条长板凳，桌角的木纹里，藏着他整个童年的回忆。老屋偎在大山脚下，屋前不远处，就是那座小小的龙王庙。

沈言望着老屋，心里堵得慌。他多想把母亲接去城里住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
夜里，昏黄的油灯下，母亲执意要给沈言做手擀面。她揉面的动作很吃力，胳膊抬起来都有些费劲，可脸上却带着笑意。沈言坐在一旁看着，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。

灯影摇曳，母亲轻轻抚摸着沈言的头，嘴里哼起了童谣，像他小时候无数个夜晚那样：

丫丫葫芦丫丫腰

我是娘家小娇娇

我是哥哥亲姊妹

我是老子龙宝贝

嫂子说我不栽葱

我在家能过几冬

哥哥说我不犁田

我在家能过几年

我是塘里浮面草

飘飘荡荡就走了

哥哥问我何时回

煮熟鸡蛋抱成鸡

河湾石头烂成泥

铁树开花我再回

母亲哼完，笑着看向沈言：“还记得不？小时候你总不爱睡觉，我就这么一遍一遍唱，唱着唱着，你就靠着我睡着了。”

沈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，大颗大颗砸落在母亲的裤腿上，烫得人心里发疼。

母亲又接着哼起另一首：

亮火虫，满天飞

爹爹叫我逮乌龟

乌龟没长壳

爹爹叫我逮麻雀

麻雀没长毛

爹爹叫我摘葡萄

葡萄没落地

爹爹叫我去看戏

看戏没有钱

爹爹叫我犁板田

板田犁不动

爹爹说我没有用

熟悉的调子裹着儿时的暖意，漫过沈言的心头。他靠在母亲身边，听着听着，竟真的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母亲就开始催沈言回城上班。她陪着沈言慢慢走出村子，那天的雾格外浓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母亲非要送他到村口，两人踩着湿漉漉的路往前走，路旁的芦苇沾着晨露，打湿了他们的衣角。沈言一遍遍催她：“娘，路滑，你快回家吧。” 母亲却攥紧他的手，脚步不肯停：“再陪你走一会儿，就一会儿。”

从村口到车站的路，仿佛走了很久很久。直到沈言上了车，母亲才松开手，站在原地，朝着车子挥手。车子缓缓启动，沈言回头望，只见浓雾里，母亲佝偻的身影还立在路口，手一直挥着，挥着，直到再也看不见。眼泪，顺着沈言的脸颊，无声地滑落。

两个月后，一通电话撕碎了沈言的世界。母亲独自一人，在那座老屋里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沈言疯了似的往老家赶，冲进老屋时，只见母亲安安静静地躺着，手里紧紧抱着一张全家福，照片上的人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沈言扑通一声跪在母亲身边，双手死死攥着母亲冰冷的手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：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啊……” 他看向屋外的龙王庙，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嘶吼，“龙王庙！你怎么不提示我啊！为什么我没能把娘接去城里？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守着这老屋啊！”

他一下又一下地朝着老屋的方向磕头，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，渗出血迹，混着眼泪，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。

母亲走了，沈言的心也碎了！

(未完待续)

作者简介:

冷冰洁，编剧，作家，诗人，央视礼宾书《中国当代诗歌大词典》 编辑；《世纪诗典.中国优秀诗歌精选 集》编委；《山风》诗刊副主编； 《仓央嘉措诗社》文学社长。被央视主持人晨峰老师赐名:小沙棘。因作品婉约缠绵，又有小琼瑶之称。东方爱情女神，中国玉面爱情诗后。 荣获全国第二届孔子文学奖，中国第六届，第八届和第十届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高峰论坛会暨“发展中国”先锋人物特约嘉宾。在“中国七夕爱情作品大奖赛” 中，蝉联五届一等奖，荣获全国“文魁杯”一等奖。著有长篇连载小说《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》《丁香空结雨中愁》。短篇小说《雾丝雨》《永没掀开的红盖头》等爱情合诵作品自成一派，包括《红尘醉》《陪我一起去看海》《梅花泣》《上古情缘渡天劫》《嫁给你的照片》《浅浅遇，悠悠殇》《情封万年，永世不化》《梧桐花开落无痕》《想你时你在哪里》《今夜，星星有泪》《今生，你是我最美的缘》《你给的暖》《青青碧草问天涯》《水中月》《今生守着红尘渡口等你》《结结相思》《香山湖畔》《冰城之恋》等，电影《红莲河》根据爱情合诵作品《冰城之恋》改编而成。现编剧电视连续剧《月亮为啥总落西山村》。